历史的天空（文史结合）

□傅舒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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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320国道往西，过隆回南岳庙，当路一块凌空路牌上写得明白：欢迎您进入洞口县境。这里就是我的故乡，故乡自然与别处不同。一脉秀水九拐八拐弯弯流出，面前是一垛垛山岗，山岗下绿色的林木和鲜艳的花草，花草和林木中间，是错落有致的农舍，不时地，能见到农舍的炊烟飘起，又在林木里散开。往远看，苍翠高耸的雪峰山脉如神来之笔，插入天际。4年前，我组织过一次“雪峰笔会”，邀集省会及邵阳市的文化界和新闻界朋友到洞口采风，一行人进入洞口，沿路一片赞叹，说这里是大风景大手笔，称得上“有百态称娱景，无一处不怡人”。假如在洞口建高尚旅游区，山色水光中别墅成群，那一定要得联合国最佳人居奖，我想。

　　我离开洞口十有七年，其间每年要回去两三次，过年、清明扫墓、父母生日，偶尔还有别事。回故乡的感觉，亲切、踏实、快意、一身轻松，仿佛倦鸟归林。人出门总难，纵使他有通天本事，也免不了时而苦累，时而无奈，唯独无忧无虑、无邪天真的童年总能带给他温馨欢喜，故乡山水人物总能让他快意回首。这就是故乡啊，胸怀阔大，包容自己的子民。每个人脚下有一块地，这块地永远是他的故乡。

　　现在我回家，来去匆匆，长则一周，短则三两天，实在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之憾。这几日中，多半是寻亲朋戚友话旧，打字牌，喝米酒，别无拖累。我的家在雪峰山脚下的岩山。“岩山”一名与“洞口”一样土气，一看就觉得是农耕文明的表征。我小的时候，淘气，不大听话。马路上追爬拖拉机，纠集小伙伴打群架，上雪峰山拣柴捉鸟，骑牛狂奔，用石灰往江里蒙鱼，晚上跟人钓青蛙……凡是小孩子喜欢干的事，我大抵都亲历亲为。这样有滋有味的生活，现今在城里是再也无法过上了。有时一想起，会顿觉物是人非，不由不伤感。人总要长大，说不准还离开故乡，这长大和离开又不免流失天性，付出代价。我离开乡关，诸事大略顺畅，高兴的时候不少，失意的时候也多，但在高兴失意之余，不时会想到洞口，会想到在那里的过往。故乡秀美的风物和月下的渔火，是如此鲜活地流在我的血脉里，与生命不可分离。但这终究只是遥想而已，真的羡慕能长期困居在那里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跟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是如此亲密地相融。

　　环境造人。洞口人的性格与水土有关。丘陵和雪峰山脉把田原和户落分割成小块，境内没有大江大河，四季气候怡人。仁德喜山，性灵爱水。山陵之中生长的洞口人或许是因环境之故，相沿成习，普遍厚道、纯朴、与人为善，存仁爱之心。洞口人如今的口语，是袭古湘方言而来，鼻音重而舌音少，如那里的山峦一样，显得厚重古拙。这里不妨小小地探究一下洞口的人才得失。洞口人淳实，但少机密，就做不得大官，也成不了巨贾。但是让他做学问，主要靠自己一个人真刀真枪地干，那大多会成事。重个人而轻团队，力量势必有限，自然也犯了从政大忌。洞口人特别信奉学而优则仕的哲学，对读书人是格外敬重的。一家的小孩倘若很会读书，总是前几名，甚至于读大学留洋，那不仅会让他的长辈引以为傲，也会引来其他家长的啧啧称赞———即便双方有过节，另一方的家长也会心存羡意，竖起大拇指来。要是这小孩跳出“龙门”，并且当上了什么官，那会令门楣生光，四处的赞扬声更蜂拥而起了。然而，由于环境及个性使然，洞口人做官终不能做大。好像从洞口山门长大的蔡锷将军是个例外，他小时被誉为“神童”，及长，文武双全，立下了再造民国的第一功，但恨乎他英年早逝。长沙的老乡们相聚，曾说过这样的笑话，我不妨姑妄言之，诸君不妨姑妄听之：“洞口”这名字怕不大好，你想，洞之洞口不深，潜龙勿用，只有进洞的龙才是真龙，出洞的龙又能成什么气候？这与川人出夔门是龙，不出夔门是虫的说法恰好相反。这当然只是笑话，一笑而已。可是纵使如此，我以为，从洞口走出的人因为有德性，脚踏实地，混一口好饭吃却不困难，而且不大会惹出什么惊天大案来，给故乡抹黑。

　　我现在总这样以为，把自己的事干好，不害人，不害国家，要有脸过江东，则善莫大焉。家乡和家乡父老给我太多，我不能报其万一，但至少也要让他们安心。我少不更事时也曾雄心勃勃，而且一直在努力，不敢懈于轻忽，但现在看来理想仍遥在天际。事已至此，无非天命。人要做得有尊严，要不愧对天地良心，要对得起自己生长的土地，如此便多少可以欣慰。

　　洞口建县50年，健步如飞，值得可喜可贺。前程似锦，作为洞口子民，我此时要衷心祝福故乡和故乡的人民，越走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