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也是端午节,碰巧还是礼拜天。记得天空阴沉沉的,下着毛毛细雨。先天晚上看野村良雄的《音乐美学》看到很晚才睡下,醒来已是九点多钟了,同寝室的人都跑了个无影无踪。一阵咚咚咚咚的鼓声自远方传来,鼓点很急,象走村串户的义乌货郎摇着拨浪鼓一样的紧凑。我洗了泡脸,在公共卫生间里碰着有“全国十大青少年诗人”之称的好友余祥华,祥华问我:“奉哥,你咋不去看龙舟?要去的话我们两人去。”我才想起来那鼓声原来是来自浏阳河里的龙舟赛。看龙舟光我们两个人是不行的,少了一种气氛,于是就打电话给岳麓书院的青年诗人江堤、《长沙晚报》的傅舒斌和星沙之声广播电台的海波(曾客串广西卫视主持过“百姓南方大舞台”)。等人到齐了的时候已快中午12点钟了。
龙舟赛是在浏阳河汇入湘江的入口处——长沙市南郊的马王堆附近举行的。九曲回肠的浏阳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很大的弯,铺开了一片辽阔的水面。有十几支龙舟队阵列在河面上。赛龙舟的人包了红头巾,扎着红腰带,挥舞着桂桨。掌舵的人就立于船头,龙腾虎跃般地扬槌擂击船头的大鼓,催人激奋的船歌和鞭炮声此起彼伏。看龙舟的人真不少,大家撑了伞,挤满了河的两岸,横跨浏阳河的大桥上都站着两排人,一群交警正拿着警棒在驱赶着,也许是怕桥身承压不起超负荷的重量。
我们拣了一处闲静的地方站住了脚,便从一个卖粽子的小姑娘那里买来了粽子和啤酒,酒是江堤买的,五个人买了六瓶,我们不解地问:“是不是还有客人?”江堤笑着说:“别忘了今天为端午节,纪念屈原的,我们今天也就临江吊屈了。”江堤举了酒缓缓地倒入浑浊的浏阳河里,然后还念念有词地背诵起了汉赋名家贾谊的《吊屈原赋》。我们几个也跟着虔诚地默哀,仿佛凭吊的不是二千多年前的楚国士大夫屈原,而是在悼念一位圈子里远逝的朋友。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我也把手中的啤酒倒进了江里,想我的这一杯酒也会顺江而下,流入屈大夫殉国的汩罗江,流进他们写下了“女弱女弱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的八百里洞庭湖 。
幼时听国文老师讲《离骚》,讲“长太息以掩泪,哀民生之多艰。”对屈原爱国爱民的思想很是钦赏,对他那种“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浪漫主义诗人的执着与追求深为折服。不仅是他开楚辞先河的文风还是他忠贞不渝的美政理想都在我的心灵上铭刻下了深深的崇敬。屈原曾流浪于湖湘大地,他顺着沅水,入洞庭,溯湘水而来到长沙,并选择了长沙东北附近的汩罗作为他生命的终结之地。屈原生命的最后历程几乎是在长沙一带度过的,或许可以说,他得于潇湘山水的陶冶与启发,才成为可与日月争辉的伟人。他在长沙一带留下了《离骚》、《九歌》、《渔父》等杰出诗篇。建国初期毛泽东曾对外国朋友说:“屈原生活过的地方我相当熟悉,也是我的家乡么。所以我们对屈原,对他的遭遇和悲剧特别有感受。我们就生活在他流放过的那片土地上,我们是这位天才诗人的后代......”
公元前278年,秦军攻下了楚国都城郢,楚军四散溃逃,百姓流离失所。而楚顷襄王听信令尹子兰,上官大夫靳尚的谗言,放逐屈原出郢,流浪于湘楚大地,屈原抱定着以死殉国的决心,可是连死都不能死到自己的家乡丹阳(今湖北秭归,也是楚国祖先熊绎最先受封立国的地方)。因楚国拓疆创业时曾在大江以南的长沙经营过,屈原也就只有把长沙做为他的第二故乡和生命归宿之所了,并为世间留下了他的绝笔之辞《怀沙》,“怀沙”也就是怀念长沙,更是怀念楚国先人,怀念故国的意思。屈原在《怀沙》中庄严宣告:“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怀沙》一辞也把屈原一生始终奉行的品德和节操推向了精神的至高点。
李白有诗云:“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盛赞屈原,楚王的奢华宫殿早已埋没于地底下了,可是屈原的词赋却与日月同辉!两千多年后的今天,民间到处都流传着关于屈原的传说,端午节吃粽子、赛龙舟的风习更是遍布全国乃至东南亚。每年的农历5月初5还被立为“国际龙舟节”。
看罢龙舟赛已是万家灯火时,坐在回家的车上,我们相约以后每年都去浏阳河边看龙舟。没想到这竟成了一句戏言。一年以后我离开了长沙,来到远隔着千山万水的广西钦州,其他的几位朋友也就江堤在长沙留守着他那片新儒学阵地——岳麓书院了......
今天又到了端午节,我的耳边似乎还响着咚咚的鼓声,鼓点急密,夹着波涛,仿佛是来自那远方的浏阳河。